香港著名的維權投資者David Webb不幸離世，享年60歲。他曾說希望去年八月過60歲生日時，能夠享受兩元乘車優惠。雖然他如願以償地度過了60歲生日，但時間不饒人，幾個月後，我們就失去了這樣一位對香港極為重要的維權投資者。
David Webb的名號很多，包括股壇「長毛」以及獨立股評人身份，但我認為最恰當的形容是他作為一位股權維權投資者的身份。這在香港可以說是獨一無二，後繼無人。 David Webb曾希望能夠有下一位像他一樣，繼續為香港股票市場改革貢獻力量的人，但遺憾的是，我相信在如今的香港，難以再有另一位David Webb出現。
在Webb 離世後坊間包括監管機構對他多年貢獻都予以肯定，但有沒有想過在多年維權路上，Webb 一直受到不少證券業人士及市場評擊？我想和大家分享我多年來觀察David Webb的經歷與作為。雖然在他過世後，許多監管機構如港交所、證監會都發表了悼詞，但實際上，多年來在維權的路上，他得罪了不少人。當初甚至與港交所發生衝突，並在市場莊家中遭到抨擊，很多人說他是在「攪事」。如今在當前的政經環境下，想要出現另一個David Webb，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們先來拆解一下David Webb的代表作。他出道以來，最受關注的之一是2017年他發表的「謎網50」評論。這項評論震驚了市場，也促使證監會加快整頓和改革市場。證監會當時的行政總裁歐達禮和法規執行部執行董事魏建新採取了一系列打擊市場大鱷的行動，包括針對康健系及其背後莊家的檢控，推動了香港股票市場前置式監管的變革。這些改革改變了整個市場生態。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2015年前，David Webb就對其他市場莊家，包括中南證券系幕後莊家進行了猛烈抨擊，使市場警覺這些莊家行為。他的貢獻遠超過一般市場評論者，因此稱他為獨立股評人並不準確，稱他為維權投資者更為合適。
他最核心的行動，是系統性地收集、整理和公開本已公開但難以查詢的資訊。他所建立的網站是重要的財經資訊平台，不僅羅列了上市公司董事的薪酬、關聯交易，甚至延伸至政府帳目和公共財政政策的相關數據。這些基於公開文件的嚴謹分析，為市場參與者提供了重要決策依據，不僅限於股票市場，甚至包括債券市場。
David Webb強調，資訊不對稱是投資者最大的劣勢，因此他透過網站，多年來憑一己之力併後來請助理協助，整理了大量公開資訊，為投資者提供了第一手重要資料。根據統計，David Webb的網站在全港網站中排名第875位，在香港的同類金融網站中排名第七，當月訪問量達40多萬個。
雖然這些資訊在港交所可以查到，但缺乏系統性，不易根據上市公司編號或名稱進行更新查詢。如果透過董事或股東名單查詢，也能透過網站找到相關持股。這為投資者了解上市公司背後的交叉持股和關聯關係提供了重要依據。
港交所的中央結算系統（CCASS）每天只能顯示某一上市公司股份的持倉數量，且只有最近12個月的記錄。如果市場莊家提早隱蔽持倉，散戶和投資人就難以掌握持股變動。因此，David Webb用心整理了香港股票市場龐雜的持股紀錄，為投資者和媒體提供了極大幫助。
可惜的是，經過他25年的努力後，港交所在資料揭露方面依舊停留在界面改進上，對數據整理的思維仍停留在上世紀，僅展示部分信息，難以滿足投資者的分析需求。多數人依然依賴David Webb的網站進行查詢和分析。
當David Webb確認自己癌症晚期，難以繼續承擔網站更新的工作時，只能暫停更新。儘管有人希望繼續維持網站資料整理，但牽涉人力、物力和經費，十分困難。監管機構面對David Webb的離世，既然大家高度評價他的貢獻，是否應主動推動資料整理和監管機制的重大改革，讓David Webb可以放心安息呢？
此外，除了監管機構和上市公司，券商以及背後的莊家多年來對David Webb並不友善。現今政經環境下，要有另一個人能像他那樣有能力和意願推動市場改革和提出批評，恐怕十分困難。
值得關注的是，David Webb去年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時曾評論香港財金官員的表現較為負面。他指出政府應削減一些效率低下的大型基礎建設開支，強調香港正面臨技能缺口，並希望由更懂經濟學和自由市場理念的人士擔任財政司司長，這顯然是對陳茂波的挑戰。
David Webb離世後，只有港交所和證監會發出悼詞，特區政府及財政司司長陳茂波顯得無動於衷。相較之下，英國政府去年授予他MBE勳章，表彰他對香港金融市場的貢獻，這種反差令人倍感辛酸。
回顧David Webb對香港政府和經濟的批評，他認為政府在疫情期間做出愚蠢決策，包括動用三分之一財政儲備設立大型企業就業補助基金，以及向大眾發放消費券和兩元乘車優惠，導致資源錯配，公共財政狀況大幅惡化。不過，他仍樂觀看待香港經濟前景，相信香港和內地將逐步變得更民主，因為計畫經濟並非經濟成長最佳方式，自由市場機制才是最優解。
他也指出，香港股市過度集中，中資企業佔高達八成。港交所和政府未能有效分散上市公司來源，導致去年IPO市場主要由中資企業主導。甚至一些業績虧損嚴重的公司，如“錢大媽不賣隔夜肉”，也成功在香港上市。對此，David Webb認為香港應推動上市公司來源更多元化，但遺憾的是港交所似乎只追求「世一」的目標。
先前我也分享過，曾俊華和陳茂波在IPO品質問題上暗中較勁，這背後說了很多，但我最欣賞的是David Webb對香港的熱愛。他始終相信香港不會消亡，這個信念非常重要。香港人依賴的不是政府或權力人物，而是我們自身靈活應變的能力，懂得生存和提升競爭力，這才是香港的獨特優勢。
如今沒有了David Webb，我們在懷念他的同時，更應該反思如何讓香港股市和金融市場更加多元化，減少對中資大企業的依賴。這是我們懷念他的同時必須面對和思考的問題。
作者：顏寶剛｜前有線新聞助理總監兼有線財經台台長（授權轉載｜原文鏈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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